一场表演如果好得有点过头,总会让人不安。观众本该以一种安全的方式被吓到,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被吓到。帷幕升起,演员变身,观众倒吸一口气,然后大家各自回家。

但1888年的伦敦,已经没有心情享受这种安全的恐惧了。白教堂区的女性正在被谋杀。后来被称为“开膛手杰克”的凶手,已经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台制造恐惧的机器。每一条小巷都像藏着某种可能。每一个陌生人看上去都比前一周更可疑一点。

而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理查德·曼斯菲尔德走上舞台,饰演杰基尔博士,并在观众面前变成海德先生。

从各种说法来看,那都是一场非同寻常的演出。曼斯菲尔德也因此声名大噪。[1] 他在伦敦历史上一个糟得不能再糟,或者说在戏剧张力上再合适不过的时刻,扮演了史蒂文森笔下那个分裂的人物。他从体面绅士转为暴力堕落者的变化是如此逼真,据说至少有一名戏迷不只是鼓掌和惊慌,而是直接写信给警方,暗示这个演员本人也许就是“开膛手”。

当虚构撞上公众恐慌

让这个故事经久不衰的,正是时机。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 早已向维多利亚时代的公众引入了一种特别现代的恐怖:怪物性也许并不是从文明生活之外闯进来的,而是从文明内部生长出来的。那个怪物不是林中的野兽。他是一个拥有另一个自我的绅士。

在1888年,这个想法落在人们心里,和它在平静年代产生的效果完全不同。开膛手杰克之所以让伦敦恐惧,并不仅仅因为他杀人。更因为他仿佛能够在与所有人相同的城市里隐身穿行。他在某个地方,但同时也在他们中间。体面不再像任何事情的保证。

曼斯菲尔德的舞台成功,正是直接借力于这种恐惧。他以一位力量感和多面性都异乎寻常的演员兼经理人著称,因莎士比亚、喜歌剧,尤其是 Dr Jekyll and Mr Hyde 而备受赞赏。[1] 观众看到的并不只是服装表演,而是一种变形,一种让人觉得自己正在亲眼看见一个人格实时崩塌的变形。

而当一座城市早已被偏执预热时,一个足够逼真的幻象就不再只是娱乐。它开始像证据。

那个显得过于逼真的演员

理查德·曼斯菲尔德并不是什么阴影里的流浪汉,偶然误入恶名之中。他是舞台上的重要人物,1857年生于柏林,部分成长于一个跨国且彼此相连的艺术世界,最终成为那个时代最显赫的英语舞台演员之一。[1] 他有出身,有训练,也有一个严肃戏剧人的雄心。

而这恰恰就是为什么这项指控如此耐人寻味。

它真正告诉我们的,与其说是曼斯菲尔德作为嫌疑人的现实可能性,而那几乎根本不存在,不如说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观众最害怕什么。真正可怕的可能性,不只是世界上有一个杀人犯存在。更可怕的是,优雅与残暴可能共居于同一个身体里。同一张脸,这一刻还在微笑,下一刻就可能杀人。杰基尔与海德之所以可怕,并不是因为它奇幻,而是因为它像一种解释。

曼斯菲尔德的表演似乎以一种令人不适的精准,抓住了这一点。他的海德不只是邪恶而已。他是一场崩塌,一次揭露,是某种本来就一直潜伏在那里之物的突然爆发。在一个人们早已在追问“什么样的男人能穿过伦敦行凶,然后又消失回日常生活”的时代,把这种东西演得如此可信,本身就是危险的。

为什么这种怀疑很重要

看到一场伟大的表演,就认定演员因此可能是连环杀手,这种想法当然很容易让人发笑。但恐慌在证据标准上,向来都糟糕得惊人。它首先抓住的,总是那些在情感上显得真实的东西。

而从情感逻辑上说,曼斯菲尔德确实贴合某种阴暗的推理。他让人们看见了一个男人变成怪物。不是暗示,不是影射,而是亲自体现出来。在舞台上。在见证者面前。在一座报纸上充斥着肢解、恐惧与猜测的城市里。从“他演得真精彩”跳到“也许他太懂这个了”,虽然不理性,却并不难理解。

这也是“开膛手时代”留下来的那些怪异之处之一。这起案件不仅制造了嫌疑人,还制造了整整一套怀疑文化。医生、贵族、疯子、外国人、无名小卒,而在曼斯菲尔德的案例里,则是一个“罪过”只是当众太有说服力的演员。

这个细节也尖锐地点出了表演这件事本身的某种本质。伟大的演员,靠的是一种略微令人不安的能力谋生。他们让我们相信,他们不是在假装。大多数时候,我们称这为才华。而在集体恐惧的重压下,人们开始给它换一个名字。

一个以完美形式出现的维多利亚式噩梦

曼斯菲尔德撞上的,是一场完美的维多利亚式碰撞:一个关于分裂身份的故事,恰好降临在公众已经痴迷于“邪恶可以隐藏在体面外表之下”这个想法的时刻。海德并不只是怪物般而已。他是被隐藏起来的怪物性。这就是创新。这就是恐惧。

而“开膛手”的谋杀,让这种恐惧显得不再像文学,而更像法医档案。

今天,人们记住理查德·曼斯菲尔德,主要并不是因为一封惊恐戏迷写给警方的信。人们记住他,是因为他是一位重要的演员兼经理人,拥有辉煌的舞台生涯。[1] 但这项指控之所以留存下来,是因为它几乎完美地捕捉到了那个时代的某种气质。伦敦人正看着一个演员把“文明也许只是薄薄一层皮”的可能性戏剧化,而在剧院区之外的某处,一个凶手似乎正用鲜血证明着同一个观点。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轶事会留存至今。不是因为曼斯菲尔德曾经真的是个严肃的嫌疑人。他并不是。它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它揭示了:当恐惧先一步降临时,一座城市会多么彻底地失去对表演与现实边界的把握。

来源

1. Wikipedia - Richard Mansfie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