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德斯凯尔起火之前,那些过滤器看上去很可笑。

它们架在反应堆烟囱顶端,像是对恐惧的承认,也是对一场许多掌权者宁愿不去想象的灾难所作出的昂贵让步。可约翰·科克罗夫特还是坚持要装。[1] 这些过滤器增加了成本,拖慢了工程进度。也正因为它们看起来毫无必要,人们还给它起了一个带着讥讽意味的绰号:Cockcroft’s Folly[1]

然后,到了1957年10月,Pile No. 1 起火了。

而这场所谓的“愚蠢”,突然就不再显得愚蠢了。

英国仓促建造的那座反应堆

温德斯凯尔的 piles 建在英格兰西北海岸,是英国战后原子弹计划的一部分。[1] 它们是石墨慢化反应堆,当时就被称作“piles”,其目的并不是什么抽象的科学声望。它们被建造出来,是为了生产制造武器所需的钚,因为当时的英国已经认定,核地位在战略上、紧迫性上,甚至几乎在生存意义上都至关重要。[1]

Pile No. 1 于1950年10月开始运转。Pile No. 2 则在1951年6月投入运行。[1] 它们是速度和压力的产物,是那种会被快速建成的国家安全机器,因为建造它们的人相信,拖延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而这种思维方式,往往会把谨慎视为软弱。

那个人人嘲笑的预防措施

科克罗夫特是英国最杰出的物理学家之一,他坚持要求在温德斯凯尔烟囱顶部安装高性能过滤器。[1] 这并不是核野心中光鲜亮丽的一面。过滤器不象征力量,它象征的是力量有可能失控。

而这恰恰就是有些人讨厌它的原因。

这些过滤器被讥笑为毫无必要的过度工程,是对一场想象中灾难作出的昂贵妥协。[1] 那个笑话的潜台词是,科克罗夫特在担心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英国正在建设未来,为什么要给它加上一层防护,只为了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噩梦?

因为有时候,房间里最不时髦的人,恰恰是唯一一个会想到剪彩之后会发生什么的人。

当堆芯变成一场火灾

1957年10月10日,那场噩梦真的来了。[1] 在一次试图释放反应堆石墨中积蓄能量的操作中,操作员触发了一系列条件,导致 Windscale Pile No. 1 内部过热。[1] 燃料盒破裂,铀开始燃烧。英国终于面对上了那种它一直不愿在公众面前认真想象的核事故:一个正在燃烧的反应堆堆芯。[1]

这场火烧了整整三天。[1] 放射性物质被释放到环境中,扩散到整个英国乃至欧洲。[1] 其中最令人担忧的同位素之一是碘-131,因为一旦进入食物链,它会造成什么后果,没人敢轻视。[1]

这场事故当时如此,直到今天也依然如此,仍是英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核事故。在国际核事件分级表上,它被评为7级中的5级。[1]

科克罗夫特被证明正确的那一刻

关键并不只是这场火灾真的发生了。真正关键的是,在这场火和更严重的放射性释放之间,究竟有什么挡在那里。

那些烟囱过滤器,也就是人们讥讽为 Cockcroft’s Folly 的东西,截住了相当大一部分原本会直接进入大气的放射性污染物。[1] 在事后,它们被广泛认为极大地降低了这场灾难的规模。[1]

这才是最让人难忘的部分。那个被嘲笑的预防措施并没有阻止事故发生,但它做了一件更有意思、在某些意义上也更重要的事。它提前承认了一个事实:人类系统会失效,机器会失效,判断也会失效,而一旦这一切发生,前一天看起来过分的东西,第二天就可能成为唯一让损害停在某个边界之内的原因。

为成功而设计是一回事,为失败而设计则是另一回事。

依然逃逸出去的放射性沉降

即便有了这些过滤器,温德斯凯尔火灾仍然十分严重。放射性沉降扩散到了厂区之外很远的地方。[1] 周边农场的牛奶因为碘污染而不得不销毁,而随后实施的管制措施,也成了最清楚的公共信号之一,表明这并不是什么被控制在厂内的工业事故,而是一场区域性的环境紧急事件。[1]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让这个故事保持诚实。过滤器并没有让这场事故变得无害,也没有抹去那次释放,更没有把一场核火灾变成脚注。它们所做的,是缩小了灾难。

而缩小一场灾难,有时就是一场灾难与另一种连历史都难以命名的东西之间的区别。

Cockcroft’s Folly 的真正教训

这个故事的弧线听起来几乎过于工整了:谨慎的科学家被嘲笑,反应堆燃烧,谨慎最终被证明是对的。但也正是这种工整,让它如此有力。围绕高风险系统的文化,常常把看得见的预防措施视作胆怯、浪费钱,或者缺乏信心的表现。科克罗夫特明白的恰恰相反。真正最严肃对待危险技术的人,恰恰应该是最愿意在准备那些不太可能发生的失败时,看起来有点可笑的人。

这也正是为什么这些过滤器的重要性超越了核历史本身。它们是一堂反复上演的人性课:当还什么都没发生时,我们最喜欢嘲笑安全措施;可一旦事情真的发生了,正是这些安全措施,突然看起来像房间里唯一成熟的成年人。

温德斯凯尔后来成了关于反应堆设计、运行压力、保密文化,以及把复杂系统逼得过紧所需付出代价的一则警告。[1] 但它同时也是对一个不合时宜、却足够早做出、并最终真正产生影响的决定的致敬。

约翰·科克罗夫特并没有阻止那场火。他做的是一件更安静的事。他确保英国面对它时,至少还有一层被牢牢拧在烟囱上的谦卑。

来源

1. Wikipedia - Windscale fi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