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哀穿着戏服走向死亡。这就是那个在他死后依然留存下来的形象。不是躺在床上,不是在祈祷中,也不是摆出某种适合文学传奇的庄严临终姿态,而是在舞台上,在让别人发笑的过程里。

1673年2月17日,他正在演出 Le Malade imaginaire,也就是他写下的最后一部戏剧,就在演出过程中突然倒下。[1] 他恢复到足以继续演下去的程度。然后,他又一次倒下。几小时后,他死了。[1] 这是那种完美得几乎不像真的结局,也许正因如此,它才一直流传至今。法国伟大的喜剧剧作家莫里哀,在剧院里离开了这个世界,当时他还在试图把那一场戏演完。

然而,让这个故事久久不散的,并不只是它的戏剧性。更在于这个人和他的死法之间,那种奇异的契合。他一生都在把虚伪、虚荣、错觉和人性的荒诞变成表演。到了最后,演出并没有因为他的痛苦而停下来。他还是继续了下去。

艺名背后的人

莫里哀本名让-巴蒂斯特·波克兰,1622年出生,后来成为法国文学、戏剧和喜剧最核心的人物之一。[1] 作为剧作家、演员和剧团经理,他帮助界定了法国喜剧究竟能做到什么。他的戏剧不只是娱乐。它们观察。它们揭露。它们用一种带着微笑的冷酷去刺穿矫饰。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莫里哀写的是人类真实呈现在世界面前的样子:浮夸、自我欺骗、匮乏、以各自私密的方式充满戏剧性。疑病者、吝啬鬼、骗子、势利眼、伪圣人、假知识分子。他理解了一件简单却毁灭性的事,那就是,嘲笑往往比指控更能揭示真相。

他的影响大到后来法语本身都被称作“莫里哀的语言”。[1] 这不只是文学上的赞誉,更像是一种国家层面的吸纳。能成为自己所写语言代名词的作家,少之又少。

一部写“想象中的疾病”的戏,由一个重病之人来演

最后这一层讽刺几乎锋利得过头。莫里哀倒下那天正在演的戏,是 Le Malade imaginaire,通常译作 The Imaginary Invalid[1] 这是一部关于疾病的喜剧,更准确地说,是关于“表演疾病”的喜剧,关于当一个人执迷于自己身体不适时,会在身体周围聚集起来的虚荣、恐惧与自我重要感。

但莫里哀本人并不是在想象自己的病情。他是真的病得很重,而现代叙述也常常把他的死与肺结核联系在一起。[1] 这让那个时刻形成了一幅残酷的双重画面。舞台上,他在演一种喜剧性的病。舞台下,他真实的身体正在崩溃。

这也是这一幕为何带着挥之不去的幽 haunting 力量的一部分。戏剧建立在一种默认之上:我们眼前发生的一切,既是真的,又不是真的。演员在受苦,但不是真的。垂死的人在喘息,但不是真的。病人显得可笑,但不是真的。直到某一刻,边界突然松动,虚构与肉身开始彼此重叠。

他倒下了,然后坚持演完

关于莫里哀最后一场演出的记载,在核心轮廓上是相当一致的。在 Le Malade imaginaire 的第四场演出中,他在舞台上出现了某种崩溃或出血性发作。[1] 即便如此,他依然坚持完成整场演出。[1] 这一细节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传奇正是围绕它展开的。很多演员都曾病倒。很多名人也都以戏剧化的方式死去。但在观众面前踉跄失控,却依然硬撑到最后,这才是把传记变成神话的东西。

它也让你看到17世纪戏剧的经济现实与心理结构。演出不只是艺术。它也是责任、生计、剧团纪律和公众期待。莫里哀不只是明星。他是一个剧团的中心人物,是一家戏剧事业的实际管理者。叫停演出,并不只是一个纯粹个人的决定。

当然,还有另一种更简单、更人性的解释。也许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不把戏演完。人在临死边缘时,往往还是自己。尽责的人会变得更尽责。固执的人会变得更固执。莫里哀一生都活在戏剧里,于是他用表演来回应危机。

落幕之后的几小时

戏演完后,他被送回家,并在当晚稍晚些时候去世。[1] 这种时间上的贴近很重要。他并没有在某种漫长的文人式衰败中拖上数周。他几乎是从舞台上的危机,直接走向了死亡。这让那场演出感觉起来,与其说是他最后一次公开亮相,不如说更像是他死亡过程的第一幕。

这种压缩里有一种残酷。他完成了角色。离开了剧院。然后,那具只是勉强支撑到足以服从形式的身体,终于垮了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故事会如此迅速地变成传奇。它带着一种象征意义过于饱满的感觉,仿佛这些事实是由一位剧作家精心编排过的,而那位剧作家清楚知道,法国伟大喜剧作家的一生该如何结束。当然,历史很少会赐予这种整齐。但有时,它会令人不安地无限接近。

连死亡也没让他逃开社会性的麻烦

莫里哀的死,并没有立刻把他送入一种毫无争议的荣誉之中。17世纪法国的演员,在宗教文化中处于一种道德上暧昧的位置,就连埋葬都可能引发争议。[1] 这一点同样意味深长。即便对一位声名如此显赫的作家来说,演员的社会地位依然不够稳固。

这里面有一种几乎可以说是“莫里哀式”的讽刺。一个用一生来剥去虚饰的人,连死都不能不再撞上另一层制度性的紧张,这一次围绕的是体面、职业和宗教合法性。喜剧已经结束了,但虚伪仍然准时登场。

为什么这种死亡会被一直记住

人们记住莫里哀的死,不只是因为它戏剧化,更因为它似乎具有解释力。它仿佛在告诉我们关于他的一件根本之事,那就是,他如此彻底地属于舞台,以至于几乎是在戏剧本身的逻辑之内死去的。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这个故事即使被简化之后依旧能流传。问人们对莫里哀知道些什么,很多人会提到两件事:他是伟大的喜剧剧作家之一,以及他是在演出时倒下后去世的。他的事业被压缩进了死亡,因为这场死亡看起来像是在概括他的一生。

但更完整的真相,远比这种简写更有意思。他不只是一个被戏剧性时刻击倒的剧作家。他是法国喜剧的建造者,是社会性表演的敏锐观察者,也是一个男人,而他最后几个小时之所以广为流传,恰恰因为它们看起来像是一个早已把毕生都用来把人变成角色的人,所迎来的最后一幕。

一位喜剧作家最后的庄严

这里还有最后一层讽刺。莫里哀被记住,是因为他制造笑声;但关于他死亡的故事,却带着几乎神圣般的庄重被讲述。没有笑点能在这里存活。没有讽刺性的反转能把它消解。最终留下的,是艺术职责被扛到肉体崩溃边缘的形象。

他写了一部关于想象中的疾病的戏,并在自己身患致命重病时出演了它。他倒下了,又继续演。然后再次倒下,并在数小时后去世。[1] 这样的结局会让后世觉得,剧院不只是讲故事的地方,它也是一个生命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耗尽的地方。

也许这才是这个传奇之所以能持续下去的真正原因。它告诉我们的,不只是莫里哀是怎么死的。它还告诉我们,在死之前,他已经把自己多么彻底地交给了舞台。

来源

1. Wikipedia - Moliè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