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给一位将军一种很奇怪的赞美。你可以说他勇敢。你可以说他冷酷。你可以说他总能赢。但最高级、也许也是最令人不安的赞美,是这样的:整个国家集团都围绕着不与他正面交战这个想法,重新设计自己的战争计划。

1813年的拿破仑,遭遇的正是这种情况。

到那时,欧洲已经用无数惨痛代价学会了同一个教训。在拿破仑自己选定的战场上遇到他,事情往往会变得很糟。不是每一次都如此,但发生得足够频繁,也足够惊人,以至于当盟军在1813年德国战役期间于特拉亨贝格会面时,他们得出了一个非同寻常的结论。如果想击败拿破仑,就必须避开拿破仑。[1]

不是避开法国。不是避开整个法军。是避开拿破仑本人。

问题不只是军队,而是这个人

特拉亨贝格计划,以在特拉亨贝格宫举行的会议命名,是第六次反法同盟战争期间形成的一套联军战略。[1] 它的逻辑简单、冷峻,而且极具揭示性。盟军应尽可能避免与拿破仑直接决战。相反,他们要在他的元帅和将领与他分离时攻击这些人,一点一点消耗法军实力,并持续这样做,直到他们集结出一支规模大到连拿破仑也无法击败的军队。[1]

这个区分非常重要。这个计划并不是在说:“避开法军,因为法军太强。” 它真正的意思是:“避开拿破仑,因为危险的部分是拿破仑。”

这不是事后的神话叙述。这是当时那些试图摧毁他帝国的人,在现实时间里写下的战略。

一场建立在此前羞辱之上的联盟

盟军得出这个想法,并不只是出于敬畏。他们是被一次又一次痛打之后才走到这里的。通往特拉亨贝格的道路上,铺满了失败、险情,以及一种不断累积的认识:拿破仑依旧拥有一种几乎无可匹敌的能力,能够从混乱中抓出秩序,并把一场战斗扭转到自己这一边。[1]

而1813年之所以格外令人警觉,是因为拿破仑那时其实早已不在理想条件下作战。他的帝国已经受损,他的军队已经疲惫不堪,俄国惨败还近在身后。尽管如此,他依然危险到让“只要他亲自出现,就先退开”继续成为最稳妥的战略选择。

这说明了军事实力声望中的某种重要东西。有些名声会被回忆录夸大。但拿破仑的名声,是被那些最有理由冷静判断他的职业军人真正畏惧的。

核心思路:躲开拿破仑,碾碎其他所有人

特拉亨贝格计划有时会被概括得过于整齐,以至于听上去几乎像常识:如果拿破仑在场,就撤退;如果在场的是他的部下,就进攻。[1] 但这种整齐其实掩盖了这个想法究竟有多激进。

联盟通常是脆弱的。它由利益不同的政府、构成不同的军队、风格不同的指挥官以及彼此冲突的自尊组成。特拉亨贝格提供的,是一种带有纪律性的办法,用来阻止这些差异被拿破仑最可怕的才能所利用,也就是他在敌人尚未完全合流之前就将他们各个击破的能力。

于是盟军把逻辑反转了过来。他们要成为分离别人的那一方。他们要拒绝给拿破仑他所渴望的那种决定性会战,同时主动寻找那些缺少他个人指挥的法军部队。他的元帅和将领,尽管许多人依然是可怕的对手,但他们毕竟不是他本人。在战争中,“不是拿破仑”本身,开始变成一种可被利用的类别。

为什么这件事如此难以做到

这个计划在纸面上看起来很优雅。可在现实中,它要求极其罕见的克制。军队天生不是为战略上的谦抑而打造的。将领想要看得见的胜利。政客想要地图上的推进。士兵也不会乐于听到:当敌人出现时,正确的回应竟然是后退。

但这恰恰是该计划所要求的纪律。如果拿破仑亲自下场,联军就必须拒绝那种高潮式的正面对决,因为正是这种对决,过去一次次让他得以强加自己的意志。[1]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忍受撤退带来的表面观感,只为了在之后获得真实的优势。

换句话说,盟军必须接受短期的羞辱,来避免长期的灾难。他们必须看上去像输了一样,但实际上并没有输。这在心理上极其困难,这也是为什么这种计划往往写起来比执行起来容易。

贝尔纳多特的讽刺意味

与特拉亨贝格计划有关的人物之一,是让-巴蒂斯特·贝尔纳多特,这位昔日帝国元帅后来成了瑞典王储卡尔·约翰。[1] 这个细节几乎带着某种小说般的意味。拿破仑昔日的一位元帅,如今却在帮助欧洲设计遏制拿破仑本人的方法。

而这或许也说得通。还有谁能比一个从内部见过拿破仑体系的人,更理解这种不对称性呢?皇帝的副手们当然危险,但皇帝的在场会改变整套算术。他不只是法国军队等级体系中的又一个指挥官。他是那个会让整部机器改变性质的力量倍增器。

这个计划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把天才当成了战略变量

大多数军事计划处理的都是普通类别:兵力、补给、位置、速度、天气。特拉亨贝格计划却不得不加入一个更令人不适的因素,一个人的个人才能。[1]

这正是它最迷人的地方。它不只是一个击败法国的计划。它是一个削弱拿破仑个人天才在战场上价值的计划。如果他擅长决定性会战,那就避免决定性会战。如果他擅长集中兵力,那就不给他值得集中兵力去打的目标。如果他能挽救那些他的元帅们无法挽救的局面,那就要在他赶到之前先打元帅。

这是一个藏在19世纪初战役之中的、看起来非常现代的洞见。盟军并没有假装所有敌方指挥官都可以互相替代。他们恰恰是在围绕“他们不能互相替代”这个事实进行规划。

这说明了拿破仑的什么

人们很容易把拿破仑时代的历史讲成一连串戏剧化的战役,一场又一场令人目眩的战术表演。但特拉亨贝格计划指向的是更深的一层。拿破仑的军事威望已经大到在战斗甚至开始之前,就能重塑敌人的行为。

这也许才是衡量他力量最真实的尺度。不只是他能赢得战斗,而是他能改变整个欧洲的战略想象。是他迫使联盟以回避、拖延和积累的方式来思考。是他让谨慎本身变得理性。

然而,这里又存在一个悖论。正是这种恐惧的规模,也同时揭示了如何击败他。如果你无法安全地打倒那个位于中心的人,那就去移除使中心之所以重要的条件。从边缘抽干力量。打击副手。拒绝那场杰作般的决战。积累数字。等待。

天才的陷阱

从这个意义上说,特拉亨贝格计划并不只是承认拿破仑的伟大。它也是一种试图把这种伟大本身变成局限的努力。一个在决定性交战中如鱼得水的指挥官,可以被剥夺决定性交战。一个战场天才,也可以被迫进入一种累积性的、回避性的、非人格化的战争。

这是历史中反复出现的模式之一。非凡的才能,往往会催生非凡的对策。一个人越危险,回应就越趋于非人格化。拿破仑激发的不只是抵抗,而是制度化的抵抗。

所以,当第六次反法同盟最终采用“对拿破仑则退,对其部下则打”的战略时,他们做的事情,比单纯躲避一场硬仗要微妙得多。他们是在承认,通往胜利的那条直线已经失败了太多次。剩下的唯一道路,只能是间接的。[1]

为什么这个故事能一直流传

特拉亨贝格计划之所以长久流传,是因为它抓住了军事史上一个罕见而极具揭示性的时刻,一个联盟实际上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们不能用通常的方法和这个人作战,所以我们必须重设计所谓“通常”。

这对敌人来说,即使只是隐含地承认,也是一件惊人的事。它告诉我们,拿破仑的天才并不是什么后来的浪漫修饰。那是一种作战现实,真实到让经验老到的对手把“只要可能就避开他”当成联盟战争的核心原则。[1]

而归根结底,这也许正是理解这一计划最锋利的方式。它不只是一个击败拿破仑的战略。它是写在这样一个事实阴影之下的战略:如果你正面面对他的次数太多,那么更有可能先被击败的,会是你自己。

来源

1. Wikipedia - Trachenberg Pl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