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总会把人的想象力压扁。你想到的是泥泞、饥饿、冻伤的手指、难喝的咖啡、更糟的命令,以及一群等着历史做出可怕事情的人。
然后,突然之间,你会碰到这种事。
1863年1月,北弗吉尼亚的数千名邦联士兵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雪球大战。[1] 不是小规模冲突。不是几个无聊的人在帐篷后面瞎闹。那是一场彻底失控、层层扩大的混战,据说最终把北弗吉尼亚军大约9,000名士兵都吸了进去。[1]
而它的开头,偏偏荒唐得很有人味,不过是几百名得州士兵想和附近的阿肯色士兵来一场友好的雪球仗。[1] 这是一种非常人类的开头。没有战略。没有意识形态。只有寒冷的天气、无处安放的精力,以及那种人人都懂的,想先扔出第一颗雪球的冲动。
军队的冬季问题
内战时期的冬季营地,是些很奇怪的地方。军队当然还是军队,但战役节奏放慢了,天气不断添乱,漫长的无聊开始笼罩那些原本早已习惯了移动、危险和持续紧张的人。士兵在冬天并没有停止做士兵。他们只是变成了手里突然有了大把时间的士兵。
而时间,在一个挤满年轻男人的营地里,往往会以惊人的速度变成胡闹。
到1863年1月底,北弗吉尼亚军正驻扎在弗吉尼亚北部的拉帕汉诺克河谷。[1] 雪下来了。地面变得特别适合做一件军队手册大概永远不会建议去做的事。于是,一些得州士兵决定对阿肯色士兵发起一场“友好进攻”。[1]
这听起来很小。它后来一点也不小。
几百人是怎么变成九千人的
这部分让整个故事听起来不再像冷知识,而像某种物理规律。一旦一个群体开始,附近的其他群体就会做附近群体在一场会传染的快乐爆发中总会做的事,他们会加入。然后更多人加入,因为动静已经大到无法忽视。接着队形出现了。联盟出现了。然后总会有人继续拱火。最后,这件事就大到停不下来,也荒唐到不继续都不行。
最初那场由几百人策划的雪球战,最终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直到大约有9,000名士兵参与其中。[1] 这个数字惊人得离谱。它意味着,这场打闹已经不再是恶作剧,而是在一支战时军队内部,短暂生成的一种替代现实。
想象一下那个场面。冬日空气中四处飞舞的雪。整队整队的人冲锋、后退。军官们努力,或许并不太成功地,想维持某种秩序。原本为了枪火与机动而存在的团和旅,被临时改造成了笑声、刺痛的脸颊和用手捏出来的即兴“弹药”。
这是那种电影感强到几乎不像真的历史时刻,而通常,这恰恰说明它大概真的发生过。
内战军队里那种奇怪的亲密感
这个故事之所以能一直流传,一个原因是它暴露了一件很容易被人忘掉的事,尤其是关于内战时期的军队。他们不是抽象的一团团制服。他们是大批非常年轻的人,挤在一起过了几个月,肩上除了步枪和弹药,还扛着恐惧、乡愁和无聊。
所以,即使身处美国历史上最血腥的战争之一,他们依然会被那些普通的人类冲动打动。不安。玩乐。竞争。以及想挑战隔壁营地那群人的欲望,而原因仅仅是,雪正好很好,日子也正好在那里。
这并不会让战争显得没那么阴沉。真要说的话,它反而让反差更锋利了。北弗吉尼亚军不是什么偶尔打仗的雪地俱乐部。它是一支置身于残酷内战中的野战军。也正因如此,成千上万的士兵在一瞬间滑入某种近乎孩童般状态的画面,才显得更加古怪。[1]
为什么这个故事听起来如此现代
这件事之所以让人难忘,一部分原因在于,它听起来就像今天的人仍然会做出来的事。当然,不是在这种规模上。现代的雪球大战通常不会卷进一整个小镇的人口。但其中的情绪逻辑,是立刻就能认出来的。
有几个人无聊了。有人想到一个主意。这个主意无害到显得好笑,却又带着一点冒失。然后群体效应接管了一切。突然之间,没有人想成为那个站在旁边看着荒唐之事变成难忘场面的人。
内战往往以青铜和大理石的色调抵达我们这里,庄严、沉重,又遥远。而这样的故事,会戳破那层表面。它提醒你,历史是在地面上被人活出来的,那些人会觉得冷,会无聊,会讲笑话,会形成对立,也会偶尔只是为了乐子,把一个下雪的下午变成一场混乱。
不是唯一的一场,只是最大的一场
保存了1863年1月这场事件的同一来源,也提到萨缪尔·H·斯普罗特回忆录中描述的另一场内战大规模雪球战,那一次发生在1864年初,涉及田纳西军,最终也卷入了五六千人。[1] 所以,弗吉尼亚这场事件并不意味着只有某一支军队在冬天特别会“失心疯”。它真正说明的是,只要有雪,再加上足够多闲得发慌的士兵,军事纪律就会以一种出人意料地顽皮的方式弯曲。
但拉帕汉诺克河谷那场,仍然是最突出的那一场。它被记作规模最大的军事雪球大战,而也正是这个规模,让这个故事能够长久留存。[1] 几百名得州士兵决定和阿肯色士兵搞点事情,到最后,卷进去的却是成千上万的邦联士兵。这已经不只是一个好段子了。这是足以配得上传奇二字的升级失控。
战争为了雪,短暂停了一下
人们不断重讲这个故事,是有原因的。它从侧面提供了一个罕见且几乎令人失衡的战争视角。不是作为战略。不是作为英雄主义。不是作为恐怖。它呈现的,是一种环境,在这种环境里,人类,哪怕是身处巨大国家灾难之中、全副武装的人类,也仍然会被天气和玩闹打个措手不及。
在1863年1月那个冬日的片刻里,定义北弗吉尼亚军的,不是炮兵,不是工事,也不是指挥体系。定义它的,是雪球。[1]
也许这正是这个故事会留下来的原因。它并没有替战争开脱。也没有把战争浪漫化。它只是揭开了一点历史常常藏起来的东西,即便身处庞大的死亡机器之中,人依然还是人。这也就意味着,有时候,成千上万的士兵会看到新雪,望向隔壁营地里的那些人,然后认定,这一天真正需要的,是一场不用死人的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