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为杰克·邓普西之前,他叫哈里。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只是又一个在美国西部矿业小镇和粗粝边地间漂泊的倒霉工人,什么活儿都接,谁愿意为他下注,他就跟谁打。挖过沟,摘过水果,扒过货运列车。他出没于科罗拉多、犹他和内华达的酒馆里,一遍又一遍地甩出同样直白的开场白:他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但能把屋里任何一个男人揍趴下。[1]
那就是开头。传奇是后来的事。而这段传奇最奇怪的地方在于,这个名字一开始根本不属于他。
这位未来的世界重量级拳王,是以一种如今听起来工整得近乎虚构的方式进入拳坛的。他的哥哥伯尼原本签下了一场与老将乔治·科普林的比赛,用的艺名正是“杰克·邓普西”,这个拳击化名借自19世纪冠军杰克·“无双”·邓普西。可随后伯尼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场对阵。科普林曾和杰克·约翰逊做过陪练。伯尼自己也快40岁了。这事开始看起来不像是一笔进账,倒更像是个错误。[1]
于是他退缩了。然后把自己的弟弟派了上去。
“错的邓普西”现身的那一夜
这件事发生在1914年秋天,地点是科罗拉多州的克里普尔克里克。那可不是一个会把拳手掉包当成可爱即兴发挥来接受的地方。拳台边的观众立刻看出来,走上拳台的这个人并不是他们花钱想看的那个人。推广人气坏了。而科普林看到面前这个比自己小得多的对手时,据说还警告推广人,说自己可能会把这个“瘦家伙”打死。[1]
可比赛还是打了下去。而这,恰恰是没人预料到的那部分。
这个无名替补披着哥哥借来的名字上阵,在第一回合把科普林击倒了六次,第二回合又击倒两次。接下来的比赛则变成了一场在高海拔环境下阴沉而煎熬的消耗战,直到第七回合科普林再次倒地,裁判才终止了比赛。在那些矿业小镇的拳赛里,这算是个少见的决定,因为只要还有一方能摇摇晃晃站起来,比赛往往就会继续。[1]
赢的是弟弟。而名字,留下了。
借来的名字,永久的身份
这正是整个故事的转轴。那个从小被叫作哈里的男孩,威廉·哈里森·邓普西,并不只是替“杰克·邓普西”临时上场。他后来真的成了杰克·邓普西。这个化名几乎彻底黏在了他身上,以至于今天的拳击史都把它当作命运来看待,尽管它最初不过是两个兄弟为了在拳击生意里活下去而搞出来的一次务实欺瞒。[1]
而且,一旦这个名字附着到他身上,它就带着一种近乎令人不安的精准感。
邓普西像是天生就该属于神话。他来自贫穷,来自流动,来自西部矿营那种松散而暴力的经济世界。在最终那个名字定下来之前,他还曾以其他名字出战,包括“Kid Blackie”和“Young Dempsey”。[1] 但“杰克·邓普西”这个名字有分量。还没挥出第一拳,它听上去就已经像个拳手。克里普尔克里克之后,他继续赢,常常是以击倒收场。那场临时顶替也开始不再像一个小把戏,而更像是某个角色忽然彻底成形的瞬间。
“马纳萨重锤手”是怎样炼成的
从那以后,他的攀升又快、又狠、又无法忽视。邓普西不停地打,先是在山地西部各地打,后来走上更大的舞台,逐渐建立起一种连拳击早期那些粗野年代都显得过分的暴烈名声。他攻击性十足,身形紧凑,力量惊人。到了1919年,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借了别人名字的稀罕人物。他成了那个一路挥拳砸向重量级冠军头衔的人。[1]
然后,1919年7月4日,杰斯·威拉德来了。威拉德体型巨大,是当时的世界重量级冠军,单从身体条件看,他正是那种邓普西本不该如此迅速压垮的对手。可邓普西在第一回合就把他击倒了七次,并以拳击史上最著名的暴打之一夺走了冠军。[1]
从那一刻起,杰克·邓普西就不再只是一个拳击手了。他成了全国性人物,甚至可能是现代体育明星的某种原型。他的比赛吸引了惊人的观众,屡破票房纪录。1921年,他与乔治·卡庞捷的比赛成为拳击史上第一场票房突破百万美元的大赛。广播则帮助他变成一种大众现象。他不只是赢了。他出现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刻,那个时刻,大众媒体正学着如何把暴力、魅力和规模变成一种壮观表演。[1]
为什么这个故事至今读来仍然这么痛快
这则轶事之所以能一直流传,是因为它把拳击旧世界的太多东西压缩进了一个场景里。有年迈的哥哥做出务实决定,有弟弟一把抓住机会,有借来的化名,有暴怒的推广人,有起疑的观众,有轻视,随后又有突如其来的反转。它与其说像职业规划,不如说更像一则戴着拳套的民间传说。
但与此同时,它又几乎是邓普西本人最完美的起源故事。他从来都不是那种精致的人物,也从来不该通过优雅的渠道一路上升。他是从侧面闯进来的,靠的是临场应变和胆气。他最著名的绰号“The Manassa Mauler”让人想到蛮力。但他的起点其实还暗示了另一种东西:机会主义、韧性,以及一种超越自身出身环境的能力。[1]
换句话说,杰克·邓普西进入拳坛的方式,和他后来打拳的方式如出一辙:去夺取一块本来并不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然后无论如何都把它变成自己的。
这也正是这个故事挥之不去的原因。一个哥哥躲开了一场危险的比赛。另一个则顶着同一个名字走了进去。而到了那天夜里结束时,拳击界找到的已经不只是一个替补。它找到的是那个后来人们会记住的杰克·邓普西。[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