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杜莎夫人蜡像馆成为一种旅游仪式之前,它其实是某种更为怪诞的东西。它并不是诞生在纪念品商店和名人文化柔和的灯光里。它诞生于一个遍地断头的时代。
玛丽·杜莎,这位后来名字几乎成为名人蜡像代名词的女人,她的职业生涯开始于一个“相似”本身都可能带有政治紧迫性的世界。在法国大革命期间,她因制作那些著名断头台受害者的死亡面模而闻名。早在伦敦的人群排队观看皇室成员和公众人物蜡像之前,杜莎就在革命暴力的阴影下工作,在历史摧毁那些人物的同时,保存下他们的面孔。[1]
蜡艺学徒时期
玛丽·杜莎1761年出生于斯特拉斯堡,原名玛丽·格罗肖尔茨,但让她成名的技艺并不是在那里成形的,而是在别处,先是在伯尔尼,后来在巴黎。[1] 在那里,她向菲利普·居尔蒂乌斯学习蜡塑。居尔蒂乌斯是一位医生,也是一位技艺高超的蜡像塑形师,他的展览当时已经颇有名气。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杜莎并不是偶然闯入这个特殊行业的。训练她的人明白,蜡能做到某种近乎诡异的事,那就是让缺席的人显得仿佛真实在场。
这正是蜡比几乎任何其他媒介都更擅长做到的。绘画肖像可以美化,雕塑可以理想化,但做得好的蜡像占据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空间。它似乎不仅保存了一个人的外表,也保存了那个人“就在眼前”的即时感。它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艺术,不如说像是按在人脸上的暂停键。
杜莎很早就学会了这种力量。而在革命撕裂法国之前的巴黎最后几年里,这项技能竟然拥有惊人的社会延展性。从1780年到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之前,她曾在凡尔赛担任路易十六妹妹的美术教师。[1] 也就是说,在她因塑造死者而闻名之前,她其实早已活动在王权的轨道之中。
革命改变了她的题材
随后,法国大革命降临了,也带来了欧洲历史上最巨大的颠覆之一。杜莎曾短暂置身其中的王室世界,坍塌成了猜疑、逮捕、处决和展示。在革命中的法国,死亡是公开的,权力也是。断头台把这两者都变成了一种戏剧。
杜莎在这场戏剧中的角色,是人们最容易记住的那一部分,因为它听起来实在太过哥特,仿佛不可能是真的。然而,它确有史料依据。Britannica 指出,在革命期间,她曾为其中一些最著名的受害者制作模具。[1] 这些人的死亡不仅仅是个人悲剧,更是政治事件。他们被固定在蜡中的面孔,成了一种同时保存恶名、殉道与声名的方式。
这种转变中带着某种阴森之感。同一个曾在旧制度家庭中授课的女人,如今却在帮助记录那些被新制度吞噬之人的面孔。塑造伟大是一回事,塑造伟大留下的余波则是另一回事。
从革命遗物到公众景观
即便玛丽·杜莎最终只成为法国大革命中一条奇异的注脚,她的故事本身也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但她接下来做的事,才真正改变了一切。1794年,居尔蒂乌斯去世后,她继承了他的蜡像展览。[1] 这份继承给她的不只是一个藏品集合,更是一套把“相似”转化为公众迷恋的模式。
杜莎显然明白一件重要的事:人们并不只是想阅读历史,他们想站到历史面前。他们想要尺度、质感和近距离感。他们想要一种幻觉,仿佛那些著名的死者和著名的生者, somehow 仍旧可以被观看、被端详。
于是她带着这批藏品上路了。
三十年的巡回展
1802年,玛丽·杜莎前往英国,而原本只是一趟旅行的事,后来却变成了一段长得惊人的巡回展演生涯。她带着自己的藏品在不列颠群岛巡回了大约30年,然后才在伦敦设立了永久展览。[1] 这个细节很容易被匆匆略过,但它也许恰恰是整个故事里最能说明问题的一部分。
三十年不是试运行。三十年是一段嵌套在另一段事业中的事业。这意味着,后来成为伦敦机构的杜莎夫人蜡像馆,并不是靠一次自信的飞跃建立起来的,而是靠数十年的运输、布展、公众反馈、打磨与耐力慢慢建起来的。在成为固定博物馆之前,它是流动的;在成为地标之前,它是一场巡回演出。
而这很合理。巡展一定教会了她,什么能让人停下脚步,什么会让人吃惊,哪些名字能吸引人群,哪类面孔最能抓住注意力。杜莎并不只是保存相貌。她是在一座城又一座城地学习观众心理。
为什么蜡会有效
玛丽·杜莎的藏品之所以成功,并不只是因为技术高超,虽然她的技术确实出众。这也和时机有关。19世纪是一个渴望公共展示的时代。在摄影普及之前,更别说电影出现之前,蜡像提供了一种惊人地接近“相遇”的体验。名人在现实中也许遥不可及,但在蜡中,他们可以站在离你几步之遥的地方。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杜莎的作品能如此自如地游走于教育、娱乐与病态魅惑之间。一个蜡像同时可以是历史记录、名人对象和视觉奇观。在她手里,这种媒介足够灵活,能够容纳君主制、革命、丑闻、恶名与名声。
这正是她的起源故事如此重要的原因。杜莎夫人蜡像馆并不是作为一种无害的娱乐开始的。它的起点,是“相似”的技术被投入到欧洲最血腥的政治动荡之一中去。它的创始人很早就学会了,公众被吸引的不只是伟大,还有接近感、戏剧性,尤其是那张被定格在灾难边缘的著名面孔。
从动荡中诞生的博物馆
玛丽·杜莎最终在伦敦建立了她的蜡像馆,它后来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博物馆之一的基础。[1] 到那时,她的藏品早已远离革命中的巴黎,但它的DNA仍然留在那里:对恶名的迷恋、对逼真在场感的承诺,以及历史与景观的融合。
这正是她的故事如此引人入胜的原因。杜莎夫人并没有发明人类对名人面孔的渴望。她只是很早就理解了这种渴望,也许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她明白,人们想看到被赋予了身体的历史,想看到被做成立体形态的名声,想看到死亡、名流与权力被变得可见。
于是,这位曾经塑造断头台余波的女人,最终把一种最古老的大众欲望之一变成了生意:人们总想靠近那些所有人都在谈论的人。[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