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囚禁中,约瑟夫·温鲁格见到了几位德国军官;他们有理由以为自己会得到某种旧日相认。毕竟,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出生于勃兰登堡,原名约瑟夫·冯·温鲁,受过德国学校教育,并曾在德意志帝国海军中历练多年。可当他们用德语同他说话时,他却拒绝回答。他说,自己在1939年9月就已经忘记了这门语言——那正是德国入侵波兰的月份。[1][2]
约瑟夫·温鲁格是一位出生在德国的波兰海军上将。他曾为德国指挥潜艇,后来却帮助波兰从几乎一无所有的状态建立起自己的海军。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俘后,他拒绝了德国方面的拉拢,也拒绝说德语,把语言本身变成了一条忠诚的界线。
他的生平确实给了德国人不少可利用之处。温鲁格1884年出生于哈弗尔河畔勃兰登堡,出身于一个兼具普鲁士与波兰血统的贵族家庭。他的父亲塔德乌什·古斯塔夫·冯·温鲁曾是普鲁士陆军将军。约瑟夫在德累斯顿求学,完成海军学院教育,并于1907年加入德意志帝国海军。[1]
旧海军深深塑造了他。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曾担任潜艇指挥官,记录在案的指挥舰艇包括SM UB-25、SM UC-11和SM UC-28。他为德国服役直到1918年,这段经历足以让他拥有严谨职业军官的训练、习惯与声望。[1]
1918年,波兰在经历一个多世纪的瓜分后重返欧洲地图,温鲁格选择了与自己祖源相连的国家,而不是那个培养了他的国家。有一种说法称,他于1919年5月19日报到加入波兰军队;当时的波兰连海军最基本的条件都不具备:没有军舰、没有船员,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海港。[2]
对一位未来的海军上将来说,第一步几乎显得滑稽地寒酸。温鲁格利用自己的人脉与经验,在格但斯克买下了一艘船。这艘1893年建造的德国蒸汽船后来被改造成“波莫扎宁”号(ORP “Pomorzanin”),用于训练波兰水兵。[2]
有了船之后,才有了机构。1920年,温鲁格成为格但斯克新成立的水文测量局首任负责人。经过多年组织和发展舰队之后,他于1925年被任命为波兰第二共和国舰队司令。1933年,他晋升为海军少将。[2]
到1939年德国进攻波兰时,温鲁格已经绝非象征性的“改投阵营者”。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他是波兰海军总司令;另有记载称,他站在保卫赫尔半岛和波兰海岸的最前线。[1][2] 被俘后,他成为德国的战俘。德国人向他提出过倒戈的条件。他全都拒绝了。[1]
这段战俘营里的“语言故事”之所以流传至今,是因为它把一种矛盾浓缩在了同一个房间里。拒绝说德语的这个人,拥有德国出生、德国教育、德国海军服役经历和德国荣誉。但他也拥有对波兰的忠诚,以及一支由他亲手参与打造的海军——从买来的一艘蒸汽船、一个水文测量机构、公众努力和多年指挥中一点点建立起来。[1][2]
他的囚禁生涯辗转过多座军官战俘营,其中包括科尔迪茨城堡。[1] 旧相识、旧日海军世界和旧语言,仍然可以被带到他面前。但温鲁格的回答,是把1939年9月当作一道边界。边界的一侧,是他青年时代的语言;另一侧,是他选择效忠、却遭到入侵的国家。
战后,温鲁格继续流亡海外,先后生活在英国、摩洛哥和法国。他于1973年在法国去世,并安葬在那里。[1] 2018年,他与妻子佐菲娅的遗骸从蒙特雷索尔迁出,被送往波兰格丁尼亚作为最终安息之地。同年,波兰追授他为海军中将。[1]
那位声称自己已经忘记德语的军官,最终回到了波兰的海边。他归来时,不再是来自勃兰登堡的约瑟夫·冯·温鲁,而是格丁尼亚的约瑟夫·温鲁格,长眠在他曾帮助缔造的海军近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