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内斯特·海明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做的事，听起来与其说像历史，不如说像一个人试图比海明威本人还更像海明威。
他开着自己的渔船 Pilar，这艘船的名字来自他第二任妻子波琳的昵称，船上配着汤普森冲锋枪和手榴弹，然后就跑到加勒比海去寻找德国U型潜艇。[1] 更惊人的是，美国政府竟然为这件事给他提供不限量的汽油。[1] 这可不是什么海军驱逐舰，而是一艘38英尺长的渔船，1934年花7,495美元买下，比起潜艇战，它显然更适合拿来钓枪鱼。[1] 可是在战争中的一段时间里，海明威硬是把它同时当成了这两种东西。
这个计划，如果它还能算得上一个计划的话，带着一种很海明威式的古怪逻辑。Pilar 会以普通出海钓鱼的样子在古巴外海巡航。[1] 如果附近有德国潜艇浮出水面，海明威和他的船员就会装作无害地靠近，然后在近距离用船上所有能用的武器发起攻击。[1] 这既有间谍幻想的成分，也有私人战争的意味，而且完全符合海明威的性格。
一艘为鱼而造、不是为法西斯而造的船
Pilar 一开始并不是武器。海明威在1934年4月从布鲁克林的 Wheeler Shipbuilding 买下了这艘船，多年来，它一直是他作为运动爱好者和作家生活的核心部分。[1] 他驾驶它在基韦斯特周边水域、马奎萨斯群岛、湾流以及古巴沿海捕鱼。[1] 他也曾驾船去过比米尼。他在船上喝酒、在船上打架，并把它变成自己传奇的一部分。[1]
这个名字本身就有不止一层含义。“Pilar” 既是波琳·海明威的昵称，也是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中那位强悍女游击队员的名字。[1] 所以在战时巡逻开始之前，这艘船就已经处在海明威私人生活、文学创作以及他把经验塑造成神话的欲望交汇之处。
而这也正是 Pilar 在战争中转变得如此耐人寻味的原因之一。海明威并没有出门去搞一艘什么专门的军用船只。他只是把原本就像自己身体延伸的那艘船军事化了。这艘游艇变成了另一个版本的他自己，只不过弹药更多。
加勒比海变得危险起来
这个主意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U型潜艇确实在加勒比海活动，威胁航运通道，也让这一地区成了更大范围大西洋海战的一部分。[1] 古巴很重要。海上航道很重要。石油、货运、部队调动，这一切都很重要。而在战争时期，只要敌人真的就在附近，再离谱的想法也可能开始显得有几分合理。
于是，住在古巴、而且本来就人脉广泛的海明威，也卷入了反潜巡逻工作。[1] 他把 Pilar 变成了一艘半军事化的船，装上轻武器和爆炸物，驶向海面寻找德国潜艇。[1] 美国驻古巴大使斯普鲁伊尔·布雷登支持这项行动，美国政府则负责提供燃料。[1]
而那个“无限量汽油”的细节，恰恰说明了战时政府有时会怎样对待名人。海明威并不只是又一个有奇怪爱好的志愿者。他是欧内斯特·海明威，全球闻名、政治上有用，而且像那些极度自信的名人一样，非常有说服力。那些本来可能会把普通人笑出门外的官僚机构，有时却愿意为海明威式的临场发挥腾出位置。
那个几乎说不通的反潜计划
这个作战构想既简单到可以讲清楚，也荒诞到足以让人过目不忘。如果他们在海面上碰见潜艇，海明威和船员就会假装成无害的渔民。[1] 一旦靠得够近，他们就开火并扔出手榴弹。[1] 这当然算不上什么正经海军 doctrine，更像是一套为一位著名小说家、一艘渔船和一个几乎不可能对付的目标量身改造的伏击理论。
可它偏偏又带着一种粗糙的战时逻辑。德国潜艇艇员确实有时会浮上水面。战斗中，出其不意非常重要。看上去像民用船只的东西，能比军舰更靠近目标。如果你从某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去看，这个计划在轮廓上几乎说得通。然后你就会想起尺度上的荒谬不匹配。潜艇是潜艇，渔船是渔船。海明威的计划需要勇气、运气、距离优势，还需要敌人接连犯下好几个错误。
它还要求海明威把自己想象成不仅仅是战争的观察者，而是战争的主动参与者。这或许才是整个故事的关键。海明威报道过战争，写过战争，也把战争神话化过。而 Pilar 的反潜巡逻让他以一种方式真正栖身于战争之中，把小说家、记者和战斗者之间的距离压缩到几乎消失。
真正发生了什么
没有发生的事，几乎和发生的事同样重要。海明威从来没有用 Pilar 击沉过一艘U型潜艇。[1] 这些巡逻带来了刺激、故事，也加固了他的传奇，但并没有带来这套计划所暗示的那种战斗成果。[1] 没有哪场戏剧化的交锋，兑现这个开场仿佛许诺给人的结局。
这种反高潮很重要，因为它把浪漫与现实分开了。战时的即兴行动可以同时是勇敢的，也可以是荒唐的。海明威的巡逻并非毫无意义，但它们也绝不是那种人们看到“一个手持手榴弹的作家在加勒比海上巡弋”时会想象出来的决定性反潜战役。
也许这正是这个故事如此经久不衰的原因。人们记住它，不是因为它改变了战争，而是因为它完美捕捉了二十世纪某种男性气质，冒险、戏剧化、有足够的能力去构成危险，并且无法抗拒地被那条现实行动与自我塑造相交的边界所吸引。
为什么这件事听起来如此海明威
几乎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提前为后世写好的。著名作家。名叫 Pilar 的渔船。加勒比海的热浪。汤普森冲锋枪。手榴弹。地平线那头某处的德国潜艇。甚至连政府提供无限燃料这件事，都带着一种轻微滑稽却又宏大的意味，仿佛整个世界都愿意资助海明威的私人战争。[1]
但在这种张扬表象之下，还有更能说明问题的东西。海明威总是被那些能让他检验自己的生活方式能否在压力下站得住的活动所吸引。大型猎物狩猎。斗牛。深海钓鱼。战争。Pilar 早就是这场表演的舞台之一。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它又成了另一个舞台。
这艘船在巡逻之后依然留存下来。它至今仍是现代史上最著名的文学船只之一，保存在哈瓦那郊外海明威的住所里。[1] 这感觉非常恰当。Pilar 从来不只是交通工具。它一部分是工作坊，一部分是舞台，也一部分证明了海明威更喜欢用那些真正闻起来有盐味、燃料味、鱼腥味和危险气息的实物，来搭建自己的神话。
所以没错，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欧内斯特·海明威确实驾驶着一艘名叫 Pilar 的渔船，在加勒比海猎捕U型潜艇，手里拿着汤普森冲锋枪和手榴弹，燃料则由美国政府埋单。[1] 这件事不切实际，发生的概率也低，在军事意义上几乎没有取得什么成果。但它也许正是欧内斯特·海明威一生中最彻头彻尾海明威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