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罪行之可怕,仿佛理应让所有人永远退避三舍。没有仰慕者。没有浪漫。没有婚礼蛋糕。没有誓言。
可偏偏还有理查德·拉米雷斯。
这个后来被公众称为“夜行者”的男人,因在1984年至1985年间于加利福尼亚实施一系列入室袭击并杀害13人而被定罪,那场暴行让洛杉矶和旧金山都陷入恐慌。他强奸、折磨、殴打、枪击、刺伤,并羞辱自己的受害者。他在法庭上摆出撒旦式的姿态与符号。他进入美国公众想象时,不是作为一个阴暗的反英雄,而是作为某种更糟糕的存在,一个似乎以恐惧本身为乐的掠食者。[1]
正因如此,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显得如此难以置信。1996年,当拉米雷斯还在圣昆廷死囚牢房中等待处决时,他与自己的一名仰慕者结了婚,那人是一位名叫多琳·利奥伊的杂志编辑。据报道,她在他受审期间给他写了几十封信,并且在有罪判决之后很久依然对他死心塌地。在美国谋杀案最离奇的后续故事之一里,一个连环杀手竟然成了丈夫。[1]
那个变成奇观的杀手
拉米雷斯并不是以一个普通罪犯的身份从默默无闻中走出来的。1960年,他以里卡多·莱瓦·穆尼奥斯·拉米雷斯之名出生于埃尔帕索,到1980年代中期,他已把南加州变成了一幅恐惧地理图景。他的袭击并不像人们常想象的连环杀人那样整齐、规律。他使用枪、刀、撬胎棒、锤子、砍刀。他的目标包括男人、女人、伴侣和老人。他在夜里闯入民宅,让一个人生命中最私密的地方突然变得脆弱而不安全。[1]
这种随机性本身就是恐怖的一部分。人们无法用“我年龄不对”“我住的社区不对”或“我不属于那个目标群体”来安慰自己。拉米雷斯看起来并不像在遵循什么剧本。他遵循的是机会。到1985年被捕时,“夜行者”案已经成了美国最臭名昭著的犯罪故事之一。[1]
而恶名在现代文化中会产生某种奇怪的效果。它会压平道德现实。它会把恐怖变成图像符号。拉米雷斯空洞的眼神、长发、法庭上的狞笑,以及撒旦式的做派,让他对某一类注意力来说变得“可读”。那不是理性的关注。不是值得钦佩的关注。但终究还是关注。[1]
那个说“我愿意”的女人
多琳·利奥伊并不是一个一时好奇的围观者。她是那些在拉米雷斯等待案件最终结果期间给他写信的女人之一,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她成了其中投入最深的那一个。根据后来的记述,她给他寄去了数十封、数十封信,并在公众面前为他辩护,其强烈程度几乎让人无法与针对他的证据相协调。[1]
然后,在1996年,她在圣昆廷州立监狱里嫁给了他。[1] 这是那种会让人猛然一震的事实,因为它迫使你面对某种极不舒服的东西: 对某些人来说,恶名并不会抹去吸引力。它会扭曲它。重新包装它。在名人文化扭曲的逻辑里,只要有足够多的人把神话投射到这个男人身上,并拒绝直视他的罪行,哪怕是一个死囚,也可以成为幻想的中心。
但这段婚姻建立在一种古怪的否认之上。拉米雷斯早已被定罪。他那些罪行的残暴性不是推测,而是被证词、证据和判决清清楚楚记录下来的。要继续对他忠诚,所需要的远不只是情感,而是一种主动拒绝真正吸收他所作所为的姿态。[1]
连这也改变了的那桩罪行
然而,显然还是有一条界线。
多年来,利奥伊一直站在他身边。直到2009年,当DNA证据将拉米雷斯与1984年在旧金山强奸并杀害9岁女孩梅·梁的案件联系起来后,她离开了他。[1] 这个细节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它骇人听闻,更因为它揭示了选择性信念那种脆弱的结构。
拉米雷斯本来就已经以杀人犯、强奸犯、入室暴徒和施虐者闻名。但“他还杀了一个孩子”这一确认,似乎击碎了那道让这种痴迷得以持续的心理屏障。同一个人,同样的残忍记录,同样公开的历史,然而一项新近被确认的罪行,就让继续忠诚变得不可能了。[1]
其中有种阴冷而具有揭示性的意味。人们常把否认想象成一种彻底状态,仿佛一个人要么全盘接受现实,要么全盘拒绝现实。但在实践中,否认往往怪异得多。它是被协商出来的。被分隔收藏起来的。一个人可以知道大致轮廓,却仍死死抓住某个内心漏洞,抓住某种最后的私人幻想,好让那种无法承受之物维持在可控距离之外。DNA堵上了那个漏洞。[1]
被推到边缘的儿童受害者
梅·梁遇害时,拉米雷斯还没有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1984年4月,这名9岁女孩在她与家人居住的旧金山一家旅馆地下室里被绑架、强奸并杀害。[1] 多年来,这起命案一直只是贴着更著名的“夜行者”案存在,而没有真正被纳入围绕那起案件形成的公众神话之中。
后来,法医科学做到了记忆与奇观往往做不到的事。它切开了叙事。它以生物学上的确定性把这起犯罪与那个男人连在一起。于是,拉米雷斯已知的受害者总数扩大到了长期令他恶名昭著的13起谋杀之外。这个数字不再只属于成年人。它还包括了一个孩子。[1]
如果这一进展有什么教训,那并不只是法医学方法会随着时间进步。真正的教训是,恶名既能揭示,也能遮蔽。那个出现在小报封面和犯罪专题节目中的“著名版”理查德·拉米雷斯,本来就已经够可怕了。更完整的那个版本,只会更糟。[1]
这段婚姻真正告诉我们的事
人们很容易把这个故事讲成一则耸动的脚注,讲成关于一个连环杀手如何在铁窗之后找到新娘的怪诞冷知识。但这个故事之所以挥之不去,是因为它同时暴露了好几条令人不安的真相。
第一,暴力带来的名声,依然是名声。第二,有些人被吸引,并不是尽管存在邪恶,而恰恰是通过公共邪恶制造出的那层气场。第三,即便最极端的忠诚,也可能依赖于被精心维护的幻象。利奥伊在1996年与拉米雷斯在狱中结婚,并与他相伴多年。但当DNA把他与梅·梁之死联系起来时,这场幻想似乎终于在一个过于冷硬、无法被驯化的事实重压下坍塌了。[1]
拉米雷斯于2013年去世,当时仍在等待执行死刑,最终从未被处决。[1] 这段婚姻也没有在他死后维持太久,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其实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结束了,当新证据让一个本就怪物般的人变得更难被神话化的时候。
而这或许正是整个故事里最奇怪的部分。理查德·拉米雷斯并不是到了2009年才变得更坏。他一直都是理查德·拉米雷斯。真正改变的是,另一个受害者,一个9岁女孩,不再被隐藏在围绕他的传奇迷雾之中。她被重新放回了她本该在的位置,真相的中心。[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