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年,人们怀着淘金梦涌向加利福尼亚。他们带着淘金盘、马车、铁锹、步枪,以及人们熟悉的美国边疆神话一同到来,那套古老的叙事总在讲,土地就那样摆在那里,等待充满干劲的新来者去占有。但在这种故事里被抹去的,是加利福尼亚并非一片空地这个事实。那里原本就密集居住着原住民族群,他们说着数十种语言,生活在数百个彼此不同的社群中,而那些社会世界已经发展了数千年。[1]
然后,在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那个世界被击碎了。1848年时,加利福尼亚原住民人口估计多达15万,到1870年已降至约3万。[1] 有些人死于疾病和饥饿,许多人被赶出故土,数千人遭到屠杀,妇女和儿童被绑架,原住民劳动力被强迫征用,州政府还为民兵行动提供资金。那种暴力并不是定居边缘的偶发混乱。令人不安的是,它在相当大程度上是被组织起来的、被容忍的,甚至有时是被公开支持的。[1]
这正是历史学家所说的“加利福尼亚种族灭绝”。而它之所以如此容易从美国人的国家记忆中滑落,一个原因就在于,它恰恰发生在美国更愿意把加利福尼亚记成一个闪耀着无限可能之地的那个时刻。淘金热成了传奇,伴随而来的杀戮则成了脚注。
淘金热之前的加利福尼亚
在美国从墨西哥手中夺取加利福尼亚之前,原住民的加利福尼亚是一个极其多样的世界。这片地区拥有墨西哥以北最密集的原住民文化分布之一,各个社群适应着海岸、山谷、山地、森林和河流系统而生活。[1]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后来被摧毁的并不是一个民族,而是许多个民族。“加州印第安人”这种说法如果任其使用,很容易把这个故事压平成一块平面。实际上,被打碎的是一整幅马赛克。
而这幅马赛克,早在西班牙传教站制度时期以及后来的墨西哥统治时期,就已经受到了伤害。疾病、强迫劳动、驱逐和文化破坏,早在1848年之前就已经在起作用。[1] 但美国对加利福尼亚的征服,以及紧随其后的淘金热,则带来了不同规模、不同速度的毁灭。它一下子带来了大量移民、武装男性、投机者和国家机构。压力变成了入侵,偏见变成了政策。
当黄金把人变成障碍
淘金热常常被讲成一个关于雄心的故事。男人们听说内华达山麓发现了黄金,于是怀着人生骤变的希望向西蜂拥而去。但对财富的狂热有一种特殊的本事,它会把原本就在那里生活的人变成“麻烦”。原住民社群挡在采矿权、牧业扩张、城镇建设、交通路线,以及对土地贪得无厌的胃口之前。
于是,逻辑以可怕的速度发生了转变。原住民不再只是被视作贫穷、落后或不幸的人,他们越来越被当成必须清除的障碍。[1] 这种“清除”有很多种形式。美国殖民者在大屠杀和突袭中杀害加州原住民;奴役、强奸、儿童分离、绑架和强制迁徙变得普遍;这些暴力受到州政府和民兵的鼓励、执行和默许。[1]
1849年至1870年间,据保守估计,美国定居者直接杀害了大约9500名加州原住民。[1] 这里最关键的词是“保守估计”。它表达的不是精确,而是下限。真实数字很可能还要更高。
州政府也在为此买单
加利福尼亚种族灭绝最令人不安的一点之一,就是它并不只是无法无天的边疆暴行。国家本身也牵涉其中。加州政府为针对原住民社群的民兵远征提供资金,然后又向联邦政府申请报销。[1] 换句话说,这种暴力不仅被允许,而且被列入了预算。
也正是在这里,这段历史不再像是自发的种族仇恨,尽管那当然也是其中一部分,而开始显得更冰冷。更行政化。更程序化。一个新州的国家机器,正在帮助出资那些摧毁本就生活在其疆域内人群的行动。
这很重要,因为它改变了这个故事的道德形态。从心理上说,把暴行归咎于暴民总是更容易;承认政府本身在帮助组织大规模死亡的条件,则难得多。
暴力、饥饿与一个世界的毁灭
种族灭绝很少只靠单一机制进行。它通常是一层又一层机制叠加的结果。直接杀戮是一层,饥饿是另一层。原住民被赶出狩猎场、渔场、村落和食物来源地。那些本就被瘟疫和社会瓦解削弱的社群,又被进一步推进到更脆弱的处境中。[1]
妇女和儿童尤其暴露在危险之下。加利福尼亚的不自由原住民劳工制度,把许多原住民困在近似奴隶制的条件中,而绑架与家庭分离则把社群撕裂开来。[1] 人口数字里消失掉的,是这种毁灭的亲密尺度。一个社会并不只在大屠杀中死去。它也会在孩子被带走、妇女被恐吓、人们再也不能留在自己的土地上、语言共同体被拆散、记忆失去赖以锚定的地方时死去。
这也是为什么从大约15万人崩塌到3万人如此重要的原因之一。[1] 这不只是人口减少,而是一个人类景观能以多快的速度被抹去的尺度。
雅希族与抹除的逻辑
其中最令人难以忘怀的例子之一,就是雅希族,雅纳人的一个分支,他们在加州北部被追猎至灭绝。[1] 即使是现在,这个说法仍然带着异常沉重的力量:“被追猎至灭绝”。它听起来几乎像是在说动物。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正是关键所在。殖民者暴力往往首先依赖于把其目标从邻居或民族,降格成生物、麻烦、威胁,或者置于道德关怀之外的存在。
雅希族之所以还留在记忆中,部分原因是有一位幸存者,也就是后来在历史中被称为伊希的人,在他的族群被毁灭后隐匿多年,并于20世纪初现身。[1] 他的出现变得广为人知。但名声也可能是一种伪装。人们更容易记住围绕伊希形成的“最后一个野蛮印第安人”神话,却不太记得,究竟是什么过程才让这样一个形象成为可能。一个人之所以会成为“最后一个”,只是因为一个完整的世界已经先一步被摧毁了。
为什么这么多人从未学过这段历史
加利福尼亚种族灭绝在美国大众记忆中依然诡异地缺席,原因很简单:它要与一个更明亮的故事竞争。淘金热富有电影感。它提供贪婪、坚韧、重新塑造自我、一夜暴富、向西行进的马车,以及几乎一夜之间崛起的新州。它完美契合了美国把扩张讲成冒险的习惯。
而种族灭绝则打断了这个叙事。它迫使人们以另一种方式阅读同一个事件。矿工不再只是梦想家,边疆也不再只是机会。加利福尼亚的形成,开始看上去不再像浪漫传奇,而更像是大规模剥夺。
于是,这段历史被柔化了。学童或许会听说,疾病导致了原住民人口减少,这当然是真的,但并不完整。他们或许会听说原住民部落之间发生了“冲突”,这种说法在技术上并非错误,就像委婉语在技术上也可以“正确”一样。但他们更少听到的是:许多同时代人曾公开呼吁灭绝;民兵由公共资金支持;原住民儿童被绑架;强奸和奴役十分普遍;而且这种毁灭严重到足以让历史学家使用种族灭绝这个词。[1]
加利福尼亚更沉重的含义
直面加利福尼亚种族灭绝,也是在直面一个关于美国更大的真相。扩张不仅仅是建设的故事,它也是清场的故事。一些人的新开始,往往建立在另一些人的世界被终结之上。
这并不意味着淘金热只有一种意义。历史从来没有这么整齐。这意味着,它那种被庆祝的版本从根本上就是不完整的。黄金把寻梦致富的人带到西部,也加速了原住民加利福尼亚的毁灭。这两件事同时都是真的,而后者帮助解释了前者的人类代价。
这就是为什么这段历史在今天仍然重要。不是因为它给一个熟悉的故事添上了更黑暗的脚注,而是因为它改变了故事本身。加利福尼亚并不只是靠野心和运气诞生的。它同样也是通过有组织的暴力、被容忍的恐怖,以及那些原本就生活在那里民族的灾难性崩塌而被塑造出来的。
而一旦你看清这一点,关于淘金热那幅充满光辉与可能性的旧图景,就再也很难用从前的方式去看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