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知道城市动物究竟能变得多聪明，那就别从森林开始。应该从莫斯科的人行道开始。看看一群松散的流浪狗是如何靠近一群人类的，那姿态几乎带着某种盘算。体型最大的狗并不总是第一个上前。有时，恰恰相反。狗群似乎会派出体型最小、外表最柔和、最没有威胁感的成员去发出请求。

而根据研究莫斯科流浪狗的研究人员所说，这很可能根本不是人类一厢情愿的感情投射。它可能是一种策略。在一座有成千上万只流浪狗争抢残羹剩饭的城市里，有些狗似乎已经学会了，人们更愿意喂食那些看起来年幼、容易亲近、还有一点脆弱感的动物。[1]

让流浪狗变得更聪明的城市

几十年来，莫斯科一直拥有数量惊人的流浪狗。ABC News 在2010年引用的估算显示，这个数字最高可能达到3.5万只。[1] 这很重要，因为当这么多狗不是生活在城市边缘，而是生活在城市内部，依靠城市生存并适应城市时，你面对的就不再只是“野生”动物。你看到的是一种平行存在的城市文化。

这些狗并不只是四处游荡。它们在学习。它们穿行于拥挤的街道、热闹的广场，以及最著名的，莫斯科地铁。它们中有些会自己乘坐列车，在熟悉的站点下车，并以一种就连心不在焉的游客都会觉得佩服的实用熟练度穿梭于整个系统中，更不用说这还是一只流浪狗。[1]

这就是第一个重要的修正。人们对流浪狗的普遍印象通常是绝望。但莫斯科的这些狗，常被观察者描述成某种更令人不安、也更有意思的东西：专家。它们在欧洲最大城市之一里生存下来，是靠把自己变成研究人类行为的学生。

它们似乎已经搞明白了什么

ABC 报道中引用的一位研究人员，生物学家安德烈·波亚尔科夫，将这些狗描述为极其擅长“读人”的动物。[1] 它们不会用同样的方式与每一个人互动。它们似乎会做出区分。它们注意语气，注意日常习惯，也注意谁大概率会无视它们，谁又可能会递给它们食物。

而这正是那只更小、更可爱的狗变得重要的地方。如果一群狗想弄到食物，那么把体型最大、外表最粗粝的那只派到前面，可能是最糟糕的选择。人类回应的并不只是“需求”本身，他们也会回应“呈现方式”。一只体型紧凑、面部特征更柔和的狗，可能会激起同情，而一只带着伤疤、看起来占据支配地位的成年狗则未必能做到。

这其中的意味很迷人。这些狗也许并不只是单纯在乞食。它们也许是在管理他人对自己的印象。它们可能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试错，学会了某一种类型的狗会引发某一种人类反应，而另一种则会引发不同的反应。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那些看起来像是随机翻找食物的行为，其实就是一种角色分工。

地铁这个细节改变了整个故事

正是地铁这一点，让整件事很难再被轻易打发成一个轶闻。会使用地铁系统的狗，不可能只是靠简单本能行动。根据 ABC 的报道，一些莫斯科流浪狗似乎已经足够理解路线，能搭乘列车往返于睡觉地点和觅食地点之间，并在正确的车站上下车。[1]

这很重要，因为它暗示了多层次的认知。首先，狗必须能忍受车站的噪音、人群和流动。然后，它必须能识别目的地。接着，它还必须把特定地点与特定回报联系起来。这不是一个仅仅对当下作出反应的动物会有的行为。这是一个正在构建地图的动物。

一旦你接受了这一点，“可爱代表”理论听起来就不那么天方夜谭了。如果一只狗能学会坐地铁，那它大概也能学会，当由群体中最不具威胁感的成员靠近时，人类会更容易被说服。

为什么“可爱”对人类有效

这种策略之所以可能奏效，是有原因的。人类对“年幼”和“无害”的信号极其敏感。大眼睛、小体型、犹疑的姿态、更柔和的脸，这些东西都能稳定地触发照料本能。我们喜欢想象自己的善意是理性的。但很多时候，它其实是视觉性的。

如果研究人员是对的，那么莫斯科的狗可能偶然摸到了与人类共处时最重要的规则之一：人类喂养的不只是胃，还有故事。一只大狗径直朝你走来，可能会被感知为危险；一只更小的狗稍稍落后，怀着希望地看着你，则会被感知为一种请求。

而这种差别，可能决定了谁能吃到东西。

不只是聪明，而且是社会性的聪明

这里还有一个更深的点。人们谈论动物智力时，往往仿佛它主要关乎解谜。乌鸦会不会弯铁丝？黑猩猩会不会叠箱子？但城市中的智力看起来可能是另一回事。它关心的可能不是物体，而是社会。谁有权力，谁更慷慨，谁能被操纵，哪一张脸能得到食物。

这种智力在群居动物身上尤为醒目。一只狗不仅要理解人类，它可能还必须足够理解自己的群体，知道哪个成员最适合承担哪种角色。勇敢的负责面对威胁。经验丰富的负责带路。可爱的负责搞到食物。

如果这听起来让人不太舒服地熟悉，那它本来就该如此。人类群体一直都在做类似的事。

真正令人惊讶的地方

令人惊讶的并不是莫斯科的流浪狗变得机会主义。当然它们会这样。真正令人惊讶的是，这种机会主义看起来有多么精细。这些并不只是徘徊在火车站附近、指望碰运气的动物。它们或许正像通勤者阅读一座超级城市那样阅读这座城市，识别路线、日常规律，以及建造这座城市的那个物种在情感上的薄弱点。[1]

这意味着，这个标题真正讲的并不只是“可爱”。它讲的是适应。把成千上万只狗放进一座巨大、拥挤而冷漠的城市，活下来的未必是最强壮的那些。它们可能是最擅长心理学的那些。

而在莫斯科的某个角落，如果观察者们是对的，那可能就意味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狗走到前面，而大一些的狗待在后面，因为这群狗早已学会了人类至今仍不愿承认的一件事：当我们以为自己只是在表现善意时，其实是最容易被说服的时候。

来源

1. ABC News - Stray Dogs Master Complex Moscow Subway System